枕月眠山

我选择忙人之所闲而闲人之所忙

他走后

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写忘羡呐,好久之前的文了


【正文】


  “魏无羡死了,大快人心!”

  

  说不清刚听闻这一消息时,他是什么情绪,只觉那一瞬间五感皆失,眼前白茫茫一片看不清,人间喧嚣也听不见,世间种种悲欢喜乐、离合哀怒……尽数剥离,一颗心,蓦地就空了。

  

  他拖着伤痕累累的躯体,抱着一颗支离破碎的心,罔顾叔父的斥责与失望、兄长的安慰和劝阻,终于走出云深不知处,走向那人灭亡的夷陵乱葬岗。

  

  从姑苏到夷陵,明明不是很长的距离,他却仿佛走尽了长长的一生,一颗心,从青春年少走向了颓圮苍茫。

  

  人人都说魏无羡死无全尸,人人都在为歼除邪魔欢欣庆贺,人人都说……魏无羡魂飞魄散。他的耳边从未如此频繁地响起那人的名字,但却恨不得自己耳聋。

  

  魏。无。羡。

  

  三个字,是他悄悄地刻在心里的名字,是他悄悄地放在心尖上珍视想念的少年,却也是,世人眼中避之不及的邪魔,曾经被人敬之畏之,现在也被人恨之杀之。

  

  乱葬岗上满目疮痍,这个他在生前拼命守护的最后的家园终于也随他一同灭亡。

  

  他太痛,以至于流不出泪。他苦苦搜寻,却不能寻到那人哪怕一丝的留存。没有残肢,没有碎肉,哪怕一缕虚弱的残魂都没有留给他。

  

  你怎么可以如此残忍?他怔怔地想,红尘已无你,你要我怎么熬?

  

  大火焚尽了他曾经存在过的所有痕迹,所幸——

  

  还剩一个藏在半毁的树洞里高烧多日的温苑。

  

  那是他曾抱过护过的孩子,他身上留着那人最后的温度。

  

  忘记了他是怎样抱起温苑一步步走下乱葬岗的,也忘记了他是如何失魂落魄地回到姑苏。

  

  直到看见云深不知处熟悉的景致时,浑浑噩噩的一颗心终于寻到暂时的栖处。

  

  云深不知处,这个他与少年初初相遇相识的地方,这个让少年欢笑过也曾疼痛过的地方。

  

  然而,然而。

  

  他终究是没能带回他来。

  

  他盯着手中不知何时买来的天子笑,沉默。

  

  想着那次初遇,他已走到那堵墙下,仰起头,恍惚又看到那人形象全无地趴在墙头冲他笑,月色清冷而温柔,虚虚地笼着少年灿若朝阳的笑颜,他看向自己,眼中盛满湛湛的笑意,面容俊朗,顾盼神飞:

  

  “天子笑!分你一坛,当做没看见我行不行?”

  

  他扯了扯嘴角。怎会当做看不见?原来在目光相交的第一眼,你便已刻在我心里了啊,这么深这么真,假装看不见都不行。

  

  他掠上墙头,坐在记忆中的那处地方,喝了人生中的第一坛酒。

  

  酒很香,很醇,也很辣,大概能明白那个人为什么会喜欢。

  

  酒醉的他全然不知自己做了什么,酒醒后,叔父与兄长眼中有无奈,更多了心疼和纵容,心脏下方多了一枚太阳纹的烙痕。

  

  是和那人同位置的一模一样的烙记。

  

  喝他喝过的酒,受他受过的伤。

  

  他想尽一切办法去体悟那人曾经体悟过的苦乐悲欢,并藉此一次次回想月下偷偷翻墙饮酒的少年,玄武洞中无人打扰的数日相偎依。

  

  仿佛还陪在那人的身边。

  

  他执避尘,负忘机,行世路,斩妖除魔。

  

  世人皆赞含光君景行含光,逢乱必出,真乃高士,却不知他十三年间行正道,不过是为了,寻一缕孤魂,寻一个,不归人。

  


为谁疯魔(二十五)

  秋剪罗带着沈九离了书房一路向上房走去,路过饭厅,却有一个女孩突然跑出来,叫道:“哥哥!”后面的丫鬟追着一迭声的叫:“小姐仔细着别摔了!”

  

  秋剪罗一转身,便被女孩扑了个满怀,他也不怒,只是宠溺地笑着:“海棠又调皮!仔细摔着。”

  

  “有哥哥接着,海棠才不怕摔呢!”

  

  娇俏的少女从他怀中探出头来,看见跟在后面的沈九,登时更开心了:“哥哥!你带小九去做什么呀?让小九陪海棠一起吃晚饭好不好?”

  

  秋剪罗闻言,转头轻飘飘扫了一眼沈九,道:“哦?哥哥怎么不知道,海棠什么时候同小九这般要好?”

  

  沈九身子一颤,头愈发垂得低了。

  

  天真烂漫的少女却没有察觉出哥哥语气中暗藏的恶意,笑道:“小九好看呀!比墨烟他们都好看!海棠喜欢和小九一起玩!”

  

  她从秋剪罗的怀中挣脱,跑到沈九跟前:“小九!你怎么不理我?”上下打量了一番,又惊叫起来,“哎呀,小九的衣服怎么这么破?”她转头瞪着秋剪罗,气势汹汹道:“哥哥!你是不是又欺负小九了!海棠最讨厌欺负小九的哥哥了!”

  

  秋剪罗的眼神有一瞬间很是阴郁狠戾,随即却又无限温柔地笑起来,温声道:“怎么会?哥哥从来不欺负小九,是墨烟他们几个不懂事,和小九闹着玩的,才没有人欺负他。小九,你说是不是?”

  

  沈九抬眼,飞快地看了一眼身前一袭粉色罗裙活泼可爱的少女,被站在少女身后秋剪罗的阴郁神色惊得心尖一颤,连忙低下头去,涩声道:“……是,是我不小心,公子他……并没有欺负我。”

  

  秋海棠嘟起嘴,欲要再说,秋剪罗却温声道:“好了,海棠不要闹了,哥哥同小九还有些事要讲,你自己先去吃饭吧,乖。”

  

  秋海棠不能与喜欢的哥哥和小九一起吃晚饭,非常不甘心,可秋剪罗却已经命丫鬟来伺候小姐去用饭,只好一步三回头地回到饭厅,很是不舍的模样。

  

  秋剪罗目送秋海棠的身影消失在门后,脸上的温柔笑意瞬间消逝无踪。他斜斜睨了一眼沈清秋,拂袖而去,只留一声冷笑轻轻飘散在空中。

  

  ·

  

  热水已经备好在房中,奉命退下的丫鬟掩上门,卧室中便只剩了秋剪罗与沈九。

  

  以及一只隐形的魔尊。

  

  秋剪罗探指试了一试水温,然后站在浴桶前舒张了双臂,命道:“伺候本公子更衣。”

  

  沈九迟疑了一会儿,慢慢走近,伸出手去替他宽衣,谁知秋剪罗突然擒住了他的手腕施力一拽,沈九不由一声惊叫,水花四溅中,人却已经被扔进浴桶了。

  

  沈九手忙脚乱地爬起来,他本就凌乱的头发被打湿,单薄脏破的旧衣紧贴在肌肤上,模样真是狼狈极了。他伸手抹了一把脸,勉强睁开双眼,黑白分明的眸子中闪过未及掩藏的戾气,狠戾之下却暗藏着难以克制的惊惶不安。

  

  洛冰河掩在袖中的手紧紧攥起。

  

  秋剪罗却是很愉悦的样子,微微眯起的双眸中有着不加掩饰的恶意与玩味。他微微俯身,盯着沈九形状漂亮的眼眸,道:“你近来不是很乖很听话么,怎么,终于装不下去了啊?”

  

  仿佛还觉得有些遗憾似的,口中啧啧有声:“我还想着,你这只野猫难道还真就因为区区几顿打就能服帖?那也未免太可惜,不是么?”

  

  他伸手将沈九脸上的一缕湿发捻开,然而当指尖将将落在沈九脸上之时,毫不意外地被狠狠打开了。

  

  他却一声轻笑,以一种令人几乎毛骨悚然的语气慢道:“果然还是这样更好玩些。”

  

  沈九无限厌恶地狠瞪他一眼,一言不发,攀着浴桶边缘试图往出爬,却被秋剪罗伸出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浴桶很大,八分满的热汤几乎要淹过少年单薄的肩膀,他挣扎不脱,便只能抓着桶沿,勉强立在浴桶里。

  

  不怀好意的目光放肆地落在少年身上,他垂了眸子,却看见按着自己肩膀的那只手背上泛起了好大一片红。

  

  他刚刚打的。

  

  自己又不会好过了。沈九抿着唇面无表情地想着,不对,他在这人面前,就没有好过过。

  

  秋剪罗显然也看见了自己手上的红印,他嗤笑一声,那只手顺着少年细瘦修长的脖颈缓缓爬上去,掐着沈九的下巴抬起来,露出少年一张颜色苍白的脸。

  

  “说起来,本公子倒是很好奇,你究竟是怎么巴结到海棠的?竟然让她那么心疼你被人欺负?”

  

  他打量着眼前少年过分好看却又过分寡淡的脸,问道:“就是靠的这张脸么?”又点点头,“的确是个好模样,也难怪小丫头喜欢你。”

  

  果然躲不过这一遭。他有些神游地想着,下颌却骤然一痛,就听见秋剪罗道:“你想寻个靠山,与其找那蠢丫头,倒不如……来讨好讨好本公子,可不有用多了?”

  

  他看着沈九骤然惨白的脸色满意地笑起来,拇指用力摩挲沈九的下巴,眼见那片苍白的肌肤迅速泛红,方肯撒手,点点头道:“果然聪明。”回身走出几步,又道:“还不出来,等我抱你?”

  

  闻言,尚在发愣的沈九猛地一哆嗦,终于回神,带着满身的水从巨大的浴桶中艰难地爬出来,又磕到了腿上伤处,一时痛极,不由跌倒在地上。秋剪罗见他如此,不耐烦地走回来,粗暴地捉住少年细瘦的胳膊,径直向床榻拖去。

  

  沈九自是不肯,然而连续两日未曾进食并且刚受过暴力殴打的虚弱身子让他的挣扎无济于事,徒留一路长长的凌乱斑驳的水痕。

  

  眼见已被拖至床边,秋剪罗却将少年丢在地上,居高临下道:“脱了。”

  

  沈九费力地蜷缩起身子,紧紧攥住自己残破的衣襟,一双幼狼一样泛着凶狠的眸子直直对上秋剪罗。秋剪罗莫名被那眼中的阴戾惊得心中一跳,回神时,呼吸渐渐地粗重起来。

  

  真是太有趣了,就这么个小东西……不知死活!

  

  耐心告罄,他亲自动手,却不防脸上一痛,竟被沈九乱挥的拳头打到了。……真是好极!他怒极反笑,仗着力大的优势将沈九细瘦的两根手腕攥在一处,腾出一只手来去撕沈九的衣衫。

  

  单薄瘦弱的少年已然沦为案上鱼肉,然而多次与人拼命的经历和对眼下情景的绝望却使他在一瞬间爆发出更大的力量,他弯起膝盖狠狠上顶,正中秋剪罗的腹部。

  

  秋剪罗一声闷哼,险些被这力道掀翻过去,不由大怒,抬手狠狠甩去一巴掌,一声脆响,沈九白皙的脸庞转眼浮现指痕,随即肉眼可见的高肿起来。

  

  沈九被打得晕眩,强烈的虚弱感压制不住地泛向四肢百骸,他再无还手之力,只能任由身上的衣衫被剥除。

  

  没办法了吗?这一次难道真的,躲不过了吗……沈九的牙关咬得死紧,谁来……救救我?七哥……

  

  洛冰河目眦欲裂,眼见秋剪罗正要俯身而下,心魔已然出鞘——

  

  可是不能!这是沈清秋的梦境,杀戮梦境造物受伤的是沈清秋,他不敢再拿师尊早已极度脆弱的精神开玩笑,况且,这毕竟是梦,毕竟是……早已发生过的不可更改的事实,他该冷静才是。

  

  而且,自己迫切地想要知道师尊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曾经历过什么,这样冷静旁观便是最好的方法,不是么?

  

  但是……但是!!

  

  提剑的手青筋暴起,指节都泛出青白的颜色,堂堂魔尊此刻却是满脸的惊惶无措,他该怎么办……他该怎么办?!!

  

  魔气受到主人的情绪影响也剧烈波动起来,眼前的事物已经变得扭曲,这个梦境已然摇摇欲坠,濒临破碎。

  

  “哥哥小九!海棠给你们送饭来啦!”

  

  蓦地,门外传来女孩清脆的声音,打破屋内近乎绝望的气息。

  

  不断扭曲的空间有刹那的暂停,转瞬又重新波动起来,不一时便恢复了稳定。心魔剑悄然归鞘,洛冰河暗沉的双眼冷冷盯着迅速起身整衣的秋剪罗,鼓噪的心跳与被怒火点燃的血液久久未平息。

  

  他终于知道了,知道沈九为何会屠尽秋家男丁,为何会有那场大火焚烧三日三夜而不熄,为何沈清秋会那么抗拒他的亲近,以及为何,昏睡的沈清秋会困囿于这样一场噩梦——

  

  是他伤他至深却不自知,这伤痕深深刻在沈清秋一颗本就千疮百孔的心上,一步步逼着他濒临崩溃,而他竟还觉得对师尊倾心相待却得不到师尊同样真情的自己好生委屈………

  

  想起金兰城中秋海棠对沈清秋字字泣血的控诉,想起令沈清秋身败名裂的“罪状”,想起幻花宫中,自己的残忍掠夺………自己简直,简直是愚蠢得可笑!可笑至极!!又残忍得可恨至极!!!

  

  洛冰河从未如此刻这般恨自己。

  

  魔尊从来是骄傲的,是不容置疑的,然而在眼睁睁看到沈清秋遭遇不堪的曾经之后,他才深切地意识到,自己错到怎样离谱的地步。

  

  如今仔细想来,自从金兰城再遇,这么久以来,自己对沈清秋……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啊……

  

  

为谁疯魔(二十四)

  魔医们能被选来服侍魔尊,其医术自是不凡,魔尊更是对宫中珍藏的灵药毫不吝啬。数剂汤药服下,又有洛冰河每日亲自上药,沈清秋于两日后便退了烧,然而魔尊依然很焦躁。

  

  原因无他,沈清秋退烧至今已有三日,却仍然没有清醒的迹象。魔医们说,沈仙师没有了求生的欲望,自然……不能醒。

  

  夏日虽至末尾却依然很热,炎炎金乌似是不甘心就这么匆匆退场,悬在西山苟延残喘,迟迟不肯落下。

  

  没有风,空气十分沉闷,仿佛与魔尊周身的阴郁一同凝结了,令魔宫众人胆战心惊,错以为自己下一刻便能在魔尊的威压之下窒息而亡。

  

  幻花宫里魔气太重,以至于先前被仙气滋养的一干花草树木不堪折磨,相继枯萎。然而竹室四周却被静心料理的树木翠竹掩映环绕,反而成了死气沉沉的魔宫之中少有的清凉之处。

  

  洛冰河着一袭利落的短衫,惯常披散的墨发被高高束起,手中捧着碗汤药一径向竹室走去,一路有浓郁的药香弥散开来。

  

  忆清正打来清水湿了帕子替昏睡的人净面,闻见远远飘来的药香,便知是魔尊来了。她赶忙收了帕子端起清水打算悄悄地退下,洛冰河却已经跨入门来了。

  

  忆清急忙行礼,洛冰河瞥一眼忆清手中的水盆巾帕,将药碗放到桌上,道:“退下。”

  

  “是。”

  

  “水盆留下。”

  

  “……是。”

  

  这几日来见惯了高高在上威严霸气的魔尊不假人手照料仙师,并亲自洗手作汤药,忆清表示,又一次见到魔尊服侍仙师净面什么的……好罢,还是很惊讶。

  

  可是心里却莫名觉得痛快。

  

  各宫娘娘们想必已经知道魔尊此番紧张仔细究竟是为了谁,相信经此一事,那些个捧高踩低的奴才就会深刻地记得,这个魔宫里,究竟是谁才是他们该捧着的主子了……

  

  哼!

  

  忆清想起近日络绎不绝来向她探问就里谄笑巴结的那些宫人,一时颇有些扬眉吐气。

  

  只是,仙师究竟何时才能醒来呢?焦躁的君上实在是……太可怕了!

  

  ·

  

  洛冰河拿过帕子坐在床边,为沈清秋细细地擦试。

  

  沈清秋的脸色在这几日里连续服用的极好的灵药滋养下已经不再白得骇人,却依然蒙着一层灰败之色,活人气被掩盖得几乎觉察不出。

  

  他的下颚愈发瘦削了,洛冰河叹了口气,伸手抚上沈清秋脸侧,感受着指尖冰凉滑腻的触感,一时间又出了神。

  

  为何,我总是会伤害到你?

  

  他微微低头,深邃的黑眸中含着浓稠得化不开的、无人能懂的情愫,目光眷恋,细细地描摹沈清秋的病容。

  

  为何,我们总是会伤害彼此?

  

  为何,我想要靠近你时,却总是让你遍体鳞伤?

  

  为何,你总是不肯正眼看我,总是拼命逃避我的心意?

  

  你同我之间,难道真是死结么?注定解不开,以至于教你数番寻死,无意再活?

  

  可是师尊,弟子只是,只是想离你再近一点点啊……

  

  沈清秋,你就不能别总是推开我啊………

  

  眼睛突然被一簇光晃了一晃,洛冰河蓦然回神,原是太阳终于落了,室中光线暗淡,桌上的灯盏便自己亮了。

  

  洛冰河将手中巾帕扔回水盆。汤药已变得温凉,正好入口,洛冰河端过药碗,将沈清秋小心翼翼地扶起靠在自己怀里,然后小啜一口,俯身轻轻贴上沈清秋苍白的唇,将药汁渡入。

  

  自沈清秋昏迷后,魔医熬了汤药却用尽办法也不能使他服下,洛冰河便这般喂他,到如今,动作已经十分娴熟了。

  

  他抬头,看了看沈清秋干净的衣襟,满意地点点头,再次小啜药汁。

  

  而无意识的沈清秋躺在他怀中,模样乖巧而温顺。

  

  半晌,汤药已然见底,洛冰河喂完最后一口,收了药碗,除了外袍,然后十分熟练且麻利地上床躺下。看着沈清秋因沉睡而安静柔和的侧颜,他伸手将他揽入怀中。

  

  想起魔医今日告诉的法子,他略微犹豫,随即果断闭眼,丝丝缕缕的黑雾从身上蔓延而出,将怀中之人温柔地缠裹。

  

  “君上,沈仙师的身体恢复的不差,只是他的灵魂却依然沉睡着不肯醒。君上精通梦魇之术,臣等想来,若是君上能入梦中去寻仙师,见机行事,为他制造一个美梦之境,或可有几分用处……”

  

  ·

  

  与上回入梦时出现在集市上不同,洛冰河细细打量四周,觉得此处有些熟悉。

  

  庭院精致,游廊曲折,四下的房屋建筑无一不精巧奢华,院中廊下饲养种植的花鸟之物无一不是名贵品种,想来,这处大抵是某富贵人家的府上了,其奢华之风与洛冰河小时同养母所在的人家小异大同,难怪会令他觉得熟悉。

  

  此时院中不见人影,洛冰河原地转了两圈,便向着院外走去。未及迈得两步,便听见一阵人语喧哗。洛冰河抬眼望去,只见自院门外走进一群人来,一干仆从下人众星拱月般捧着为首的一位衣着华丽的年轻公子,一径向着院中行来。

  

  洛冰河同他们迎头相遇,却没有一人将目光落在他的身上,想必这梦中之人还是看不见他的。

  

  他扫了一圈没有望见想见的人,却听那公子问道:“那小子呢?”

  

  身旁的人连忙答道:“那小子太可恨,牙口利得很!奴才一时不察,便被他咬伤了人,这会儿大概正教墨烟他们几个教训着呢!”

  

  那公子闻言皱了皱眉,斥道:“没我的命令,你们就敢教训他?若是教小姐知道了,看本少爷不扒了你们的皮!”

  

  那下人看见主人发怒,慌忙道:“小人愚钝,小人该死!”一面又急忙呵斥后面的人:“你们几个都聋了吗!还不赶紧的去叫那几个停手!”

  

  那公子又道:“把那小子带到我书房。”

  

  立时便有几个人飞快跑了,余下的人也被那公子遣退,只立在廊下,那公子自己进房中去了。

  

  洛冰河跟着进了房中,却是一间书房。质感厚重的红木书架上满满地堆放着许多书籍卷轴,墙上挂着装饰华美的一柄宝剑,宽大的红木桌案上文房四宝一应俱全,洛冰河看得出皆是上品,房中布置摆设大气奢华,那公子立在桌后提笔写字,气度也算雍容矜贵。

  

  想必,这便是曾多次听闻过的秋府了,那么眼前这位……秋……剪罗?

  

  秋府的下人效率很不错,洛冰河托着下巴将眼前所见点评完毕,便听见院中传来脚步声,须臾,有人立在门外恭敬道:“少爷,沈九带来了。”

  

  沈九!

  

  洛冰河蓦然回首,急急上前几步盯着房门,一时间竟如个冲动莽撞的毛头小子一般,难以抑制胸中突然涌起的期翼与激动。

  

  “让他进来。”

  

  “是。”

  

  门开了,一个瘦小的男孩子被粗鲁地推进来,站立不稳地倒在地上。

  

  活的,生动的,沈清秋!

  

  洛冰河大步上前,想要去扶他,手掌却在下一瞬轻飘飘穿过了沈九衣衫褴褛、伤痕累累的身体。

  

  洛冰河一愣,心中的激动和喜悦仿佛被一桶冰水劈头浇下,登时给冻了个彻底。

  

  是了,这只是梦罢了,他的师尊,还躺在竹室里昏迷着不愿醒呢……

  

  他黯然地收回手,秋剪罗却缓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匍匐倒地的沈九,声音温雅,却令人不寒而栗:“这是怎么了?我听他们说你厉害得很,怎么就连跪都不会了?”

  

  洛冰河负了手站在一旁,冷眼旁观,一双黑眸暗沉沉深不见底。

  

  沈九动了一动,随即缓缓地爬起来,动作艰难地跪好,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秋剪罗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笔挺板直的后背,道:“抬头。”

  

  沈九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缓缓抬头,露出一张极为清秀的苍白脸庞。

  

  秋剪罗抬手摩挲着下巴,“不错,看来他们都还记着不要伤到你的脸,”他弯下腰,贴近了沈九的脸细细地瞧着,“毕竟,你这脾气又臭又硬,一点儿也不乖巧,全身上下,也就这张脸能教本公子满意了。”

  

  这话里的意味有些不同寻常,洛冰河不觉轻蹙眉头。

  

  沈九垂着眼睫,薄唇紧紧抿着,神色很是倔强,然而仔细看来,少年单薄的身躯却在微微颤抖。

  

  他在害怕。

  

  洛冰河的眉头皱得愈发紧了,显然秋剪罗也发现了这一点,他于是颇为愉悦地笑起来,英俊的容貌倒是很赏心悦目。他直起身,高声道:“烧了热水抬到我房中去,本公子……要沐浴。”

  

  沈九重新垂下的脸登时变得愈发苍白。

  

  

  

  


为谁疯魔(二十三)

咳咳!那个,关于病症的描述纯属胡诌,各位莫要当真哈!当然,欢迎大家好心捉虫~~( ゚∀ ゚)





  洛冰河将将跨出心魔剑劈开的裂缝,便被灌了满耳的哭声。

  

  竹室里,小丫头跪在床边放声大哭,没有一丝儿女孩子的矜持。她哭得泪湿衣襟,喉头哽咽,几乎听不清夹杂其中的破碎字句:“仙师您别睡……睡了就,就醒不来了……您再撑会儿,总管……总管她去禀、禀告君上了,君上马上就来看您,他来了,他来了您就能好起来了……您别睡啊………”

  

  忆清嘴上如此说,心里却越想越绝望:沈仙师病重到如此地步,君上却只管与圣女娘娘日夜厮混,对仙师不管不问。沈仙师虽说也算是君上的后宫中人,可到底没有正式上册,身边伺候的人也就只自己一个,因而几乎所有人都当仙师只不过是君上一时兴起饲养逗弄的脔宠罢了。眼见魔尊似是对仙师失了兴趣,因而连魔医都没法请来,更别说厨房的伙食如何了。仙师眼见就要一睡不醒,可君上却不知何时才舍得来瞧一眼………

  

  可怜小魔女愈想愈悲,越发哭得惨痛,一嗓子长哭将将开了个头,泪眼朦胧中便出现了一抹玄色身影。

  

  洛冰河乍闻沈清秋病重,心中正是震惊懊恼,如今又被这丫头哭得心头发寒,一颗心高高吊着。他一脚踏进门来直奔床前,待到看清了床上昏睡的人的模样,堂堂魔尊险些腿一软跪下去——

  

  床上躺着的这把骨头是谁?!沈清秋呢?!!他的师尊呢!!!

  

  忆清擦了把眼泪才看清眼前的人是谁,一下子岔了气,哭得红肿的泪眼却在瞬间迸发出强烈的希望与惊喜来。她直直扑跪在洛冰河脚下,哽咽着叩头:“君上……君上您可来了!仙师他……他……”

  

  洛冰河却没心思理会她。他怔怔地望着昏睡的人,只觉喉头酸涩,心下一片骇然。

  

  床上那人乌发散乱,脸颊深深地陷下去,只剩皮包着骨头;双眸紧闭,纤长乌黑的眼睫覆在煞白的脸上,根根数得分明;干裂的唇瓣紧抿着,几乎与脸颊是一个颜色了。

  

  他怔怔地伸出手去,将拥到他下巴的薄被轻轻掀起,却见修长的脖颈及半露的肩膀上布满了青紫乌斑,竟是那日留下的痕迹还未消退,如今发黑发紫,愈发触目惊心。衣襟下的锁骨突兀的支棱着,一层皮肉薄薄地覆在骨架上,看那瘦削纤薄的模样,竟是比刚从地牢放出时更甚。

  

  “怎么……怎么会这样………”

  

  洛冰河无意识地呢喃,指尖颤得厉害,一向神情沉着的脸上不可抑制地爬上极度惊诧哀恸的颜色。他伸手轻轻触上沈清秋的脸庞,却像是被蜇了一般迅速缩回手指,下一瞬却又急急覆上沈清秋的额头。

  

  “怎么会这么烫?!”

  

  一般人发热是脸颊泛红,沈清秋却是脸色惨白,细看还似笼着一层灰暗死气,若不是洛冰河知道天魔血的感应未断,任谁都会以为这几乎是个死人了,要不是肌肤相触,谁还晓得沈清秋竟还发着高热!

  

  窗外突然传来紧促纷杂的脚步声,须臾,数位魔医战战兢兢的请罪声伴着粗重的喘息断断续续地响起:“君……君上,属下来迟,还望君……啊!”

  

  言犹未完,尚在门口的一位老魔医便觉一股大力拉扯,眨眼间已跌在床前。

  

  洛冰河声音涩哑发颤而不自知:“你快救他……快救他!”

  

  那魔医何时见过魔尊如此失态?登时明白事态紧急,头也不敢抬,急忙爬起来唤了帮手去诊望床上的病人。仍然跪在旁边的忆清早已止了哭声,偷偷抬眼一望,却被魔尊通红的眼尾和眼中浓烈的悔痛之色惊得心头一跳,慌忙低下头去,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心里倒是不觉松了口气。

  

  君上这般形状,看来也不像是厌弃了仙师的无情模样罢?

  

  阳光在夏日午后显得分外炽烈,静心养护着的翠竹被晒得卷了边,斑驳的光跌碎在地上,明晃晃的刺人眼,不知栖在何处的蝉倒是愈发叫得欢畅。

  

  却听得人躁郁非常。

  

  小小竹室内睡着一位醒着数位,只听得魔医们小声地交流沈清秋的病症,半晌,魔医们却是面露古怪之色。

  

  洛冰河自打知晓沈清秋病重起,便紧绷着心中的一根弦,密切关注着魔医们的诊治,此时见他们形容怪异,只当病情棘手,一颗心兀自先沉了一半儿,暗自定了定神,问道:“究竟如何?”

  

  一群魔医面面相觑,眼见魔尊脸色愈发阴沉,便急忙推出一位来禀明病状:“臣等以为,这位仙师其他还好,就是这高热极其凶险,眼下看来,已是烧了不短的时日……”

  

  洛冰河不耐听他废话,打断道:“怎么治?”

  

  魔医急忙道:“治是好治,只是这发热起因于炎症,只要将这炎症治好了,再配以汤药退烧调养,便无大碍了。”

  

  洛冰河闻言,不由松了一口气,道:“那还不快治!”

  

  老魔医一把雪白的胡子抖了一抖,心中欲哭无泪——这位仙师遍体痕迹,高热又是由炎症引起,众医师也曾为后宫妃子频频看护调理,哪里还不晓得沈仙师是怎样情况?只是……

  

  他哭丧着脸,硬着头皮颤巍巍道:“君上,沈仙师的伤是……在那处……,属下,属下……恐怕上药不大方便……”

  

  按说医者救治世人,本不该因为这等原因便忌讳犹豫,然而后宫妃子们有时固然也会有这样的病症,可人家有贴身丫鬟服侍。可沈仙师不仅是君上的床上人,更是君上放在心尖上紧张的人。魔族的独占欲和控制欲极强,更别说是魔尊。如今君上就在旁边虎视眈眈地看着,谁还敢……那样上药啊……

  

  然而洛冰河虽然后宫无数,向来也无禁欲一说,但每每事后那些妃子自有宫女服侍,自然用不着魔尊操心,就是那日事毕后沈清秋脸色不好,洛冰河也只当他是因为那事而沉郁愤懑,因而洛冰河并不能明白魔医的为难之处。

  

  魔尊挑眉,疑惑道:“伤在哪处?”

  

  “………”可怜老魔医胡子都一大把了,面对着自家尊贵无匹的君上“天真纯洁”的疑惑,还是觉得十二分的心塞。

  

  “……咳,”他面无表情道:“君上与仙师……共赴巫山的那处。”

  

  “………”洛冰河哑然,饶是一张脸皮子道行高深,魔尊心下也不由有些不自在。他轻咳一声道:“药,拿给本座。”

  

  一听此言,紧绷着神经的魔医们如获大赦,那种药自是宫中长备的,连忙着人取了献与洛冰河,便纷纷退下自去研讨调养退烧的配方。

  

  洛冰河屏退了众人,立在床边沉默片刻,才掀开了薄被。

  

  


为谁疯魔(二十二)

     他醒来了。

  

  可他痛恨自己还能醒来。

  

  这样肮脏这样不堪的自己,还有什么理由存活于世?

  

  他开始绝食。

  

  沈清秋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一点消瘦下去,之前半月间好容易养起来的一些儿精神气似乎也随着他的日益昏沉而消磨将尽了。

  

  他清楚现在的自己有多么狼狈,也晓得闹绝食的自己就如那些纤弱女子般,做作,矫情,不理智。

  

  可是,他实在懒得再理会洛冰河会怎样对他轻蔑讥讽,他已经,懒得去维护自己最后的那一点尊严。

  

  可笑的尊严。

  

  半昏半醒间,他慢慢想明了一个事实:他的尊严是什么。他的尊严就是用来给人践踏的。

  

  ………呵。

  

  眼前恍惚来了很多人。他冷冷地瞧着,看他们狰狞着面目,冲自己张牙舞爪。

  

  ——秋剪罗浑身浴血,尖锐的指爪从胸前的剑伤伸进去,生生抠出来一堆碎成血渣的腥肉,把它捧到他的眼皮底下,喷血的嘴发出尖利刺耳的斥骂;无厌子脖颈断裂,抱着一颗头颅,干枯如树皮缠裹的手指颤颤地指住他,怀中脏污的头颅睁了眼,阴狠毒辣的视线狠狠将他盯住;还有……还有岳七,高高瘦瘦的小孩子裹着破衣烂衫,在他的视线中愈走愈远,终于湮没在大雪深处,只是一转眼,又换了华服,配了长剑,气宇轩昂,意气风发,在自己面前垂了眼皱着眉,说:“抱歉,小九……”

  

  是什么人在窄巷中谩骂踢打?

  

  是什么人在火海中哀嚎挣扎?

  

  又是谁提了剑来赴一场一生一次只为一人的义气?

  

  又是谁在自己掌下跌入深渊又浴血重生?

  

  ……………

  

  他太疲倦,不想再听也不愿再看,可他没有力气抬手去掩耳,更无法闭了眼逃避这血腥。

  

  他不知道自己伤在何处,只觉钻心的疼。他不晓得晨昏时辰,只觉满目血海疮痍。

  

  灵魂被疼痛撕扯着,意识一点一点地沉下去。他似乎已经感觉到黄泉的冰冷,仿佛已经嗅到曼珠沙华怒放时的冷香……

  

  他冷眼瞧着,安静坠落,不做挣扎。

  

  ………就这样罢。

  

  ·

  

  “嬷嬷!求您了嬷嬷,求您帮帮奴婢告诉君上一声,沈仙师就要去了求君上来看一眼只求君上来再看一眼!!”忆清直直扑到总管脚下,拼命叩首苦苦哀求。

  

  总管嬷嬷却是一脸为难:“唉,忆清啊,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这事难办!君上对你家主子如何咱可都是知道的,君上眼下对娘娘如何咱也是看在眼里的,我虽是总管,却也不敢得罪了娘娘啊!”

  

  忆清满脸绝望,她实在是没办法了。这几日眼睁睁看着那么仙姿清雅的一个人一日一日地灰败下去,汤水不进,她要急疯了!几日前就去找过君上,哪知君上自那日后竟一直只在妙纱宫中陪着圣女娘娘。她去了几次,可宫里都晓得她是竹室那位的人,又有不少人看见了那日魔君满脸阴鸷地从竹室中盛怒而出,转首就去了妙纱宫。后宫中攀高踩低是常事,自是无人为了一个触怒龙颜的男宠去得罪圣宠正隆的圣女娘娘,结果可想而知,忆清数番求见,吃了宫人好一通嘲讽讥笑不说,她的消息连宫门都没进,洛冰河根本就不知她来过。当然,他也再不曾去竹室瞧一眼沈清秋。

  

  自那日到如今已有六日了,整整六日水米不进,沈清秋只剩一口气若有若无地捱着,眼见就要不好了。忆清念着沈清秋待她的一点真心,自是心疼极了沈清秋,也恨极了洛冰河的薄情寡义,可要救沈清秋一条命,她只有去求那高高在上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魔尊。

  

  眼见总管转身要走,忆清实在顾不得许多,膝行几步死死抱住总管的腿,大哭道:“嬷嬷!嬷嬷难道不知君上先前待仙师是如何仔细么?如今君上许是一时之怒,冷落仙师两日罢了,如若明日君上消了气,又重新喜欢起沈仙师来,那时难道还能放过那些个对仙师不尊重的人么?!”

  

  能当上后宫总管的,自然不是个愚笨的,嬷嬷听她此言,心下不由转了几念,思忖片时,便无奈道:“好罢,咱们都是做下人的,谁又比谁容易呢!我看你这丫头也是可怜,谁让嬷嬷我心软呢!即使娘娘定要怪罪,如今我也少不得替你走上一遭了。”

  

  忆清不由大喜,急忙含着泪深深磕下头去:“多谢嬷嬷好心,奴婢来世做牛做马报答您!”

  

  将近午时,妙纱宫已传过膳,须臾饭毕,小宫女们撤下残席,总管打听到娘娘此时去了寝殿沐浴更衣,与君上并不在一处,便急忙进宫来,只托有事禀告,求见洛冰河。

  

  洛冰河那日肆意折腾了沈清秋好半天,待到魔纹黯淡,神志清醒,却只见身下的人遍体污浊满身凄惨,已然昏迷,床榻之上更是血迹斑斑,一时间又懊恼又痛快,心中五味陈杂,自己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了。

  

  他欲要唤人来清理照顾,却又不愿让人看见这样的师尊,只好自己动手为沈清秋沐浴更衣。谁知中途沈清秋突然醒来,看见了他,便满脸灰黯绝望。洛冰河原本觉得心虚,因而对沈清秋是难得的耐心温和,哪知沈清秋无论他如何委婉讨好,却总不看他,只叫他滚。

  

  洛冰河耐着性子哄了半日,无奈沈清秋依然像是个死人。洛冰河一气之下拂袖而走,孤身在议事殿枯坐了半日,转身就去了后宫随意找了一位妃子恣意厮混,只要自己不去再想那个人。

  

  此时,纱华玲去了别处沐浴更衣,洛冰河独坐于殿中,屏退了宫人,抬手慢慢揉按着太阳穴。女人的脂粉气太重,这几日熏得他头昏。

  

  还是竹香更清雅怡人些。

  

  蓦然想起竹香,便不由又想起了那人。

  

  算算已有好几日未曾去看过那人,也不知他究竟怎样了……

  

  也该去看看。

  

  可是又想到那天沈清秋视他为无物的死气沉沉的模样,洛冰河又不由气恼,觉得若是自己再主动找上门去的话,也未免有些太不体面………

  

  他苦苦思索着走入竹室的一百种姿态,却始终不得其解。

  

  魔尊十分烦恼。

  

  总管来到殿外,却见一干宫人皆垂手立于阶下,晓得君上一人在殿中坐着,暗道:天助我也!急忙进殿,躬身低眉道:“君上,奴婢有事禀告。”

  

  魔君语气却颇为不耐,听着心情似是不好:“说。”

 

  总管暗暗叫苦,自悔时机不对,但也只好硬着头皮说下去:“沈仙师的丫鬟来禀,说沈仙师身患重病……”

  

  话还没说完,却听洛冰河大惊道:“什么?!”

  

  ……看来还是在意的。总管方松了口气,继续道:“说是已经昏昏沉沉病了数日,到如今,仙师的情况仿佛不大好……”

  

  话音未落,总管只觉迎面一缕清风拂过,魔君早已不见了身影。

  

  总管望了一眼空荡荡的大殿,不敢多留,急忙快步走出。直到出了妙纱宫,方才慢下步子,拍拍胸脯,长松一口气。

  

  幸好,幸好赌对了。看来,那位主子才是定要好好伺候的人呢!得,以后望见圣女娘娘,自己还是绕着道走罢!

  

  

  


为谁疯魔(十九)

  “哎,小丫头还在那偷懒呐?还不赶紧把这落叶扫干净了,仔细君上回来扒了你的皮!”

  

  上了些年纪的老魔女皱纹爬上了脸皮,身子骨却还是硬朗的,起码在端着“内廷总管”的架子支使起手底下的小宫人时依然中气十足。


  被她吆喝的小魔女慢腾腾地从花苑里的小石凳上站起来,捡起脚底下的扫帚清理起铺了一地的竹叶,一脸的不情不愿:


  “嬷嬷慢些催,君上哪次出去不消失个十天半月的?这叶子天天落,就没个扫干净的时候。那美人真是娇贵的不行了,一个以色侍君的,倒还穷讲究……”


  小丫头从出生就在魔界待着,魔族暴虐成性,从来是不被天命眷顾的,满天满地的穷山恶水,一轮血日半死不活的挂在阴云密布的天上,跟个病恹恹的蜡烛似的昼夜难分……这也还罢了,毕竟魔族千百年也就这样过,对自己生活环境的认识也就爱咋咋了,可小魔女半道出家被送来人界的魔宫里伺候,初初照见了这般温煦灿烂的暖阳,一时间魔性里的“惰欲”发作,魔尊在时尚还勤快,魔尊一旦出宫,更是缩在阳光里动也不想动了。


  “哎呀!小丫头嘴上没个门么!这竹子可是君上亲自着人种的,你敢这么抱怨是不要命了?再说,你就知道君上不会早些回……君君君上?!”


  小宫女听着不对,一回头,便瞧见一袭黑衣肃杀的魔尊正沿着小路径自往这处走来。不用思考,她“扑通”便跪下了,声音打着颤:“君……君上……”


  要死了!君上这回怎么回来得这样早?方才自己言辞不敬,君上会怎么惩处……


  却说洛冰河眼见南疆平叛胜势已定,便匆匆将一干事物统统推给漠北君,自己一刻也不停的赶回幻花宫来。此时一身的血腥气还未散尽,实在懒得分心去处置个小小的宫人,匆匆扫过一眼,扔下一句:“若不能做好便换个人来罢。”


  说罢,再也不看跪伏在地战战兢兢的两人,径自往竹室而去。


  天知道他怎么会这样想念那个人。南疆战场上睁眼闭眼面对的皆是些张牙舞爪、面目狰狞的魔物,于是心中藏着的那道青色的身影愈发的清晰,令他着了魔似地渴念,那人的眉,那人的眼,那人勾起凉薄弧度的唇,那人苍白修长的指……


  自己怕是真的疯了。他弯了一弯嘴角,几分自嘲稍纵即逝,脚下的步子却依然匆匆。


  青石铺就的路旁是萧萧肃肃的竹林,竹林环绕的,便是那人住着的竹室……


  “仙师,是这样写的么?”


  蓦地,一道清软的女孩声音传来——谁?洛冰河脚步一顿,继而想起受命在自己不在的这段时日来服侍人的小丫鬟,心中稍定,忽然又觉得有些不舒服,却也说不出为何不舒服,脚下不觉慢了些。

  

  又听那人道:“很好。你很聪明,就这样写罢。”


  声音淡淡的,但却清润,伴着飒飒的竹风飘至耳畔,使人闻之心悦。

  

  洛冰河眼神不觉一软,却又霎时变得冰凉。


  ……他方才说了什么?他竟是,在夸奖别人?!


  他几步迈到门前,抬手欲推,却又停了,往左旁行过几步,便透过半开的窗正正看进室中。


  视线中,他日夜惦念、思之如狂的人正立在桌前,背向着窗,他只看到那人单薄的脊背微微躬着,绷出流畅优美的弧度,一头墨发未束,如水般倾泻于背,在采光极好的竹室里笼罩了一层朦胧的光晕。他左手负于身后,右手扶在桌上,一袭青衣落拓,宽大的袍袖低垂,在空中荡起微小的弧度——那人的一切都是那么清雅卓然,看在他眼中,如泉,或是风,满身的疲惫在瞬间竟然就那么没了,给涤荡了个一干二净。


  只是,如果没有坐在他身边那个拿着笔写字的碍眼侍女便是更完美了。


  洛冰河心中郁郁,很是不快。他推门而入,力道有些大,竹门狠狠撞在墙上,发出极响的一声痛吟,复又弹了回来,颤颤巍巍地绕着门轴转了半个圈。


  屋中的两人闻声转头看来,皆是微微一怔。沈清秋的眼中还残存了几分浅淡的笑意,却在看到门口面色不虞的人时,极快地冷了神色。他站在原地没有动,沉默地看着洛冰河。


  而坐在他身边的小丫鬟却是惊得三魂走了七魄,猛然弃了笔站起来,凳子被她冒冒失失地撞倒在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几乎盖过了膝盖磕地的声音。


  忆清跪伏在沈清秋的脚边,头也不敢抬一下:“君……君上!奴婢失礼,恳请君上恕罪!”


  洛冰河盯着沈清秋,看着他轻松的神色瞬间消失殆尽,变得冰冷,含了清浅笑意的唇角也绷紧了,抿成一道刻薄的线,只觉心中一片荒凉。


  ——这个人的真心从来只会给别人,而对自己,却连一个不带恶意的浅笑也欠奉。


  尽管早八百年就已经深刻地看清了这个可笑的事实,然而更可笑的是,他竟然还会因为这个可笑的事实而觉得愤怒,以及更更更可笑的委屈……


  他一个眼风也不愿赏给忆清,轻轻启唇,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来:“滚。”


  忆清被他语气里的杀气吓得一哆嗦,悄悄抬头,看了一眼沈清秋,又偷瞄一眼洛冰河,瞬间又被君上阴沉的神色吓出一身冷汗。尽管担心仙师,却也知此地不宜久留,立时从地上爬起,硬着头皮从洛冰河身侧躬身溜出门去了。


  碍眼的人消失了,竹室里压抑的气氛却愈演愈烈。沈清秋看着数日未见的洛冰河,修仙者灵敏的感官使他察觉到眼前的人身上隐隐的血腥气,似是由此被勾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不觉皱了皱眉,神色更显冰冷了。


  洛冰河便在这一室及其压抑的沉默里动了。他迈进门,一步步走向沈清秋,唇角轻轻扯出一个要笑不笑的弧度,声音满是仿佛压着什么沉重东西似的沙哑:


  “几日不见,师尊看起来过得倒是快活。”


  他的脚步终于停在了沈清秋的身前。太近了,高过沈清秋的身形令他觉得压抑。沈清秋皱着眉,不禁往后退了一步,却被木桌坚硬的边抵住了腰身。


  洛冰河微微侧首,脸上带了些不知真假的疑惑,略显天真的动作配着他眼中阴郁的神色,说不出的诡谲难测,看得沈清秋身上寒毛几乎都要立起:


  “师尊方才教那小丫头做什么呢?写字吗?”


  他一手撑上桌边,上身微微前倾,沈清秋被迫仰了一仰,紧蹙了眉,正欲移开,却被洛冰河的另一只手阻拦了去路。


  洛冰河伸手去拿桌上一沓写满了字的纸,有意无意地将沈清秋困在身前,无视了怀中人难看僵硬的表情,只管去翻看桌上的纸张。


  纸上分布着泾渭分明的两种字。银钩铁划、风骨清隽的自然是沈清秋所写,十二分的赏心悦目,只是在其旁侧却歪歪斜斜地爬着一团鬼画符,便是二十分的膈应人了。


  而更令洛冰河郁躁的是,沈清秋所书,皆为“忆清”二字。


  忆清忆清,一个贱婢的名字有什么好写!值当他一遍遍这样耐心地去教?!


  又想起沈清秋当初教导宁婴婴写字时温柔耐心的模样,洛冰河更觉愤怒——师尊手把手地教明矾、教宁婴婴,现在又来教一个奴婢,却就是不愿看他一眼夸他一句,尽管自己要比所有人都努力,尽管自己的字要比所有人更好!


  “现下想来,师尊倒是很久都未曾教导过弟子了,不如,师尊也来教我写一写弟子之名?”


  他垂了眸子,眼中的神色看不分明。沈清秋只听见他一声轻笑,沙哑低沉的声音响在耳畔,却仿佛落在了心上,胸中溢开了一抹酥酥麻麻的奇异之感,其中悲喜难道明白。


  再回神,却已被洛冰河抓住了右手,一根笔被强塞进掌心,整个手都被洛冰河牢牢包住攥紧了。


  沈清秋挣了一挣,自然挣不开,反被洛冰河转过身去,面向桌案,半靠在他的怀中,笔墨落纸,右手被牵引着,写出一个七歪八扭的“洛冰河”来。


  “哎呀,没有写好呢,师尊再教教弟子?”


  掺了笑意的声音落在耳畔,温热的吐息引起敏感的躯体一阵细小的战栗。沈清秋绷紧了身子,僵直地被迫倚靠在男人的怀里。他张了张嘴,想要如以前一般斥骂鄙夷,却被周身环绕的温热烫软了语刃言刀。


  再落笔,依然是个不成体统的字样,洛冰河却像是上了瘾似的握着沈清秋的手写了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


  “这个字也不好看,弟子愚笨,师尊耐心些教,可好?”


  “唔,这次写的还好,就是‘洛’字错了,师尊重新教我罢。”


  “呀,弟子手拙,又写错了,师尊,我们再来一遍。”


  “…………”


  沈清秋一直沉默着,挣脱不开,索性便不再挣扎,任由他牵着自己胡写乱画,听他兀自唱那无人应和的独角戏,而他在这沉默地倾听里,恍惚明白了,那一声声含笑的轻语里,藏着的是怎样一颗曾经纯真的少年虔诚奉送的儒慕之心。


  良久,眼见厚厚的一沓新纸就要用尽,沈清秋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夹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怜惜。他说:


  “洛冰河,算了罢。”


  握着他的那只手蓦然停了动作,洛冰河侧头看着他低垂的眼睫:“什么?”


  “我说,你莫再这样了,这些日子里我也想了,当初……是我对不住你……”沈清秋语气看似平静,细听尾音却在微颤,他竟是难得地示了弱。


  洛冰河一时分不清这句话在自己心中搅起了怎样的酸甜苦辣,仓皇无措间,他只好报以冷笑:


  “哈!沈清秋,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对不住我?你当然对不住我了……这话,你怎么不早些说,嗯?你若早些说……”你若早些说,我又何苦在牢中逼得你自杀?若再早一些,我又何苦使你身败名裂?我们又何苦……彼此折磨,如此痛苦?


  沈清秋却还在自顾自地说下去:“你……也不必再唤我师尊了,我之于你,从来便不是什么好师尊,你也莫再用这称呼来辱我了,清净峰上的日子也不是什么好日子,说起来,你原也不该是我的弟子,那时候,我同柳清歌赌气来着……”


  沈清秋转头看他,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个无奈而疲倦的笑来:


  “你与我,不过是孽缘罢了。你如今位至极尊,举世无双,一味地执着于过往的仇怨,执着于折腾报复我也太不值当,你的未来还远呢,不该……”


  “不该如何?”洛冰河打断他,看着他唇角那抹淡笑,心中突然一紧,喉咙有些发干:“那你倒想教我如何?”


  沈清秋抿了抿唇,忽而抬眸直视洛冰河,眼中的神色平静淡然:


  “你杀了我罢。”


  洛冰河想也不想地拒绝他:“不可能!”他盯着沈清秋的眼睛,眸中泛起丝缕赤色:“沈清秋,你这是痴心妄想!”


  沈清秋却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我知道你觉得还没将我折腾够,那么,或者刑以凌迟,或者将我做成人彘,唔,还有什么极为痛苦的死法呢……随你开心罢,让我死了就成。我死了,从此便再没有清净峰上那个任人欺凌的小弟子了,你只是修为高绝尊贵无双的魔界至尊,不好么?”


  洛冰河听着他平静淡然甚至有些愉悦地请求自己用残忍的刑罚送他去死,牙关咬得死紧,下颚绷出了冷硬的线条。他垂眸看他良久,眼中神色阴晴不定,然后,紧绷的唇缓缓勾起一抹冷笑:


  “想死?你想得倒美。”


  沈清秋皱紧了眉。


  “你说,要我不要再唤你师尊?你觉得我是在折辱你?你把这叫做‘孽缘’?你在求我……将你虐杀?”


  他艰难地吐字:“师尊,你在将我送入地狱之后,还要将弟子逐出师门?”

  

  “区区一句‘对不住’,到头来,我们就这么毫无瓜葛?那我受过的那些……又算什么?!”


  “沈清秋,你究竟……有没有心?”


  洛冰河话音里的气息太危险,沈清秋有些不舒服地侧过脸,再开口,语气冷硬:


  “那你还想怎么样呢?你我走到如今这地步,怎么,你还想要我无事一般顺着你心意陪你演那师慈徒孝的无聊戏码?洛冰河,你不觉得膈应么?看见我,难道不恨么?”


  他轻轻叹气,左手抬起,袖口落下,露出腕上精致银环,锁链碰在洛冰河腰间佩挂的心魔剑上,发出金属相撞铿锵清脆的声响:


  “洛冰河,是你在痴心妄想。”


  洛冰河看着他,眼中神色变幻不定,艰晦难测。沉默了半晌,蓦地,唇边绽开了意味不明的笑意:


  “师慈徒孝?不,我并不想同你演如此无聊又无趣的戏码。”

  

  沈清秋:“?”


  他伸手,扣住沈清秋的下颚抬起来,力道轻柔却不容拒绝。沈清秋被迫抬眸对上他的视线,心中忽然生出强烈的恐惧和不安,他问:


  “那你想要怎么样?”


  洛冰河另一只撑在桌边的手轻轻地抚上沈清秋的腰侧,带着不容忽视与错认的暧昧暗示。他轻笑:


  “你说呢?”


为谁疯魔(十八)

       竹室里,沈清秋靠坐在床头,望着窗外安静地出神。夏日清晨的阳光从向阳的窗户里落下来,细小的微尘浮在亮光中,渺无所依。


  自那日突如其来却又莫名其妙的轻薄与轻吻后,洛冰河仿佛突然繁忙起来,整日不见踪影,一切又似乎恢复到地牢中常常不曾相见的那几月,他依然被看得见看不见的镣铐禁锢着,无奈而无力地等待小畜生下一次的驾临——然而终究是有什么地方不同了,比如——清净而熟悉的竹室,每日味美而滋补的膳食,可以随意读书写字的自己,甚至还有人仔细而妥帖的服侍……


  “仙师,您还要添茶吗?”


  轻轻柔柔的声音响起,沈清秋转头,看向刚从门口走进来的人。


  小丫鬟还是前几日为自己送来甜粥的那个,自称“忆清”——不知究竟是“清”还是“青”,问她时却也说不清,只道是君上亲赐的名字。沈清秋闲得无聊时让她铺开纸笔将两个字写出来给她瞧,自称不识字的小丫鬟却一眼喜欢上了“清”字,沈清秋便用这字做了她的名字。少不更事的小魔女欢喜的不行,便在服侍起沈清秋时越发的尽心了。


  沈清秋道:“添些罢——什么茶?”


  忆清轻声道:“碧螺春。”想了想又补充道:“君上说仙师最喜此茶,昨日又遣人送了好些过来,特意叮嘱奴婢煮给您喝呢。”


  沈清秋沉默不语,静静地看着青瓷茶盏上空氤氲的水汽,不觉又发起呆来。


  两人互相折磨到如今这地步,沈清秋自认他该是洛冰河的眼中之钉,确信他是憎恶仇恨着自己的。他拒绝去深思那日洛冰河做出那些匪夷所思的举动究竟有什么用意,只当那是他对自己另类的折磨——毕竟小畜生是知道自己对如此轻薄行为极为痛恨厌恶,这对他来说,确实是一个很好的折辱仇人的法子不是么?


  可是,那日在最后却戛然而止的暴行,那一个落在额上的轻柔的吻,洛冰河离去时略显仓促狼狈的背影,还有,自己在清净峰上时最爱喝的碧螺春……又该如何解释?


  他猜不出来。洛冰河,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忆清将木托放在小桌上,提起样式精巧的青瓷小壶,色泽鲜嫩的茶水倾泻而出,清雅的茶香便随着盘旋缭绕的水雾缓缓氲散在这小小竹室之中。


  她端起茶盏,轻轻放在沈清秋床边触手可及的小几上,起身时极快地瞄了一眼沈清秋,然后立在床侧,目光又忍不住落在沈清秋系着锁链的苍白手腕上。


  君上对仙师……


  她不能忘记几日前君上脚步匆忙地从花苑来到后殿命她去伺候竹室里的仙师时那满面的阴郁。那时候君上周身本就极具压迫力的气势愈发的肃杀,额上魔纹红光闪烁,一双桃花眼里寻不到一丝平日与宫中姬妾寻欢时的温情,黑沉沉暗无天日。


  而当她战战兢兢地领命来到竹室时,却看到仙师双目无神地躺在一堆凌乱的被褥中,青丝胡乱在枕上铺散,衣襟散乱。而更令她胆战心惊的,是仙师泛红的双眸,下巴上淤青的指痕以及……红肿不堪、撕裂渗血的嘴唇……


  看见如此情景,饶是小魔女天性开放大胆,却还是被君上的心思和作为吓得惊骇不已。


  她知道在几月前君上便在寝宫后殿的花苑里督促着匠人们建造这座竹室了,图纸是君上亲自画的。竣工后君上更是亲力亲为,大到家具摆放小到博古里的一卷画,皆是亲自筛选过了方才妥善安置。她从魔界被选来送到幻花宫也不过短短半年的时间,却也着实没有见过君上何时如这般对某样事情用心过。


  所有的宫人都暗暗猜测这竹室究竟是为谁所筑,有说是君上自己住的,也有说是给宠妃纱华玲娘娘住的,更有人猜是不是君上又新纳了美人筑了竹室好来藏娇的……


  然而竹室布置好了之后几个月也从未见君上住过一次,圣女娘娘喜不喜欢竹室另说,就是连君上的寝宫她都不能轻易留宿一回,而美人一说则更是荒唐了,近几月来君上连娘娘们的后宫都很少走动……


  宫人们乱七八糟的猜想一大堆,却没有一个应验了的,日子长了便都渐渐忘了,权当是君上一时兴起建来玩的。然而又几月后,君上竟在半夜里不知从何处抱来一个浑身是血遍体鳞伤的男子,宫人和魔医们皆在睡梦中被急匆匆地赶起来去伺候那个昏迷不醒的人。


  她自然也是在的,那个深夜里她于一片忙乱中看清了那人的面容,虚弱残败得令她心悸,却分毫不敢多言。


  那几日男子一直昏睡着,气息微弱,而君上整日整日地守在床边,除了受命诊脉的魔医竟是谁也不许上前,对那人的珍视可见一斑。之后,又珍而重之地将人抱去了竹室,设下结界,这下更是任谁也不得靠近了。


  再然后,更令宫人侍从们纷纷掉了一地下巴的是,一日早起君上竟亲自去了膳房遣退了厨师,半晌才出来,手里端了一碗浓香四溢的甜粥……


  大家于是又猜这男子怕不是那个被君上想要藏的“娇”罢?一时闲言碎语里说什么的都有,什么“禁\脔”、“男\宠”之类……她想起那晚看到的那人重伤昏迷中也不减倔强的坚毅面容,总觉他不该是这样的人,直到……奉命为仙师送去粥汤时的所见所闻也令她疑惑起来……


  醒着的仙师比昏睡时候更好看,然而那苍白的面色,细腕上的锁链……


  她在仙师面前替君上说好话,也只是想让仙师在面对君上时态度能软一点,也许就能使君上高兴些,君上如果高兴了,那他会不会便能少折磨仙师一些?

  

  


为谁疯魔(十七)

就不辛苦老福特屏蔽了,咱们还是自觉走评论吧╮(╯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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